一次政府介入的强制行为，为经历一年半的业主与开发商的纠纷划上句号，这是在双方都不愿通过法律渠道解决问题的情况下，出现的一个最糟糕的结果

　　2005年4月12日，正是上海的烟花三月。

　　这一天，在上海市普陀区玉佛寺旁的玉佛城小区却发生了暴力的一幕。冲突双方：玉佛城小区业主们，与穿着灰色城管制服头戴白色“监察”字样帽子的普陀区城管监察人员，发生了两次群体揪打，多人流血受伤。

　　揪打事件的回放

　　对于这次事件，双方当事人当然有不同的表述，但是一位业主用DV拍摄了当天的场景，一位与事件无关的路人也拍摄了一组录像，得以还原了当天的情景。

　　4月12日早上8点半，一列大小车辆鱼贯驶入与玉佛城小区一墙之隔的施工现场。车身上有明显的普陀字样和城管标识。车里陆续下来了约上百名穿着灰色城管制服的人员，大多数戴着白色的安全帽。他们下车后开始集结。

　　20多名在家的业主们，多是老人和家庭主妇，拿着红旗站在小区门内，试图阻止灰色队伍的进入。一位老人手里拼命敲着一面铜锣。

　　城管队伍一下子将业主队伍冲散，当有业主斥责时，则被七八个甚至是十几个城管人员围住一个人打。从录像上可以看出，一名城管人员先按住业主的头部向下，其他人在腹部和下半身踢打。

　　小区的大喇叭传来女业主嘶哑的哀求声：“不要打人了，你们都有妻子家人！”

　　通过仔细观察便可看出，每次出手打人的都是那么固定的几个人。

　　一些业主被打倒在地。

　　120急救车到了，将倒地的人抬上车。不过，一直没出现警车。据小区业主王淑琴女士事后介绍，一直有业主打电话报警。

　　业主李文正说，下午一点左右来了一辆警车，是玉佛城小区所属的长寿路派出所的，他们解释为何晚到的原因是：“我们一直找不到。”(注：从长寿路派出所步行至玉佛城小区大约需要15分钟时间)

　　事情是怎样到这一步的？

　　从冲突双方的叙述中，记者渐渐复原出了这场长达一年半的纠纷的来龙去脉。2003年12月31日，玉佛城小区北面的“中环现代大厦”剪彩。此时业主们发现，该大厦所占地包含了小区北面的那块主干道和绿化带等(6400平方米)。而当时“中环现代大厦”的开发商与玉佛城小区一样，都是长海公司。为此，小区业主们和长海公司开始了讨论、协商。

　　在经过公证的《上海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书的附件中，有一张小区的平面示意图，图上北面有小区的主干道和入口广场绿化带。但在业主后来拿到的产权证上，这个区域已被一条红线画到小区范围之外。

　　长海公司总经理吴有正承认：“这(指预售合同)是我们粗心了，这个图有错误。”

　　预售合同书第九条写道：“甲方不得擅自变更已与乙方约定的小区平面布局(见附件四)，确实需要变更的应当征得乙方书面同意。否则需要恢复或者赔偿总房价款的0.5%。”

　　在双方一年半的纠纷中，任何一方都不想通过法律的渠道解决该问题。

　　吴有正认为，产权证上图示很明白，大门和绿化带“都是临时性”的，“业主们是因为进来时就有了这条路，所以惯性地认为那是自己的”。所以，“最好是业主去上诉，区政府法制办甚至愿意提供法律援助”。

　　业主李文正解释说，如果通过法律渠道胜诉，每户也仅能得到2000多元的赔偿。而大家都更希望能继续使用该主干道。况且，由于业主的反对，北面的楼一直未能施工，既然还没侵权，就不需要去法院。李承认：双方都希望有“合情合理合法”的途径解决问题。普陀区政府相关部门也曾参与到这个“合情合理合法”的协商平台中。据吴和李的介绍，2004年6月20日，区房地产局、稳定办、规划局、信访办、综治办派人到小区听取居民意见。

　　甚至，在更早的2004年4月2日，由小区业主代表、长海开发商和普陀区政府三方签订了一个会议纪要：小区北面通道围墙存在争议，在未与业主达成一致意见前必须维护现状，不得强行施工。不过，长海总经理吴有正不承认这份纪要有效：“一个项目工程负责人没权力签名，不能代表公司，”所以，“协议是无效的”。

　　纠缠了一年半后，吴经理说“公司因为不能开工损失了几千万”。在4月12日之前几天，他得到了要开工的消息。长海在小区贴了一份“安民告示”，通知业主4月份中环大厦项目将正式施工。这份告示很快被业主撕掉，并在旁边贴上了一份红字写的“驳安民告示”。

　　至此，矛盾似乎是无可调和了。

　　这是一场政府行为

　　当4月12日，灰色制服队伍在前面拦住业主们，将他们推离主干道的同时，后面的施工现场也开始行动了。

　　先是驶出一辆橘红色的铲车和一辆同样颜色的“磕头”机，一辆敲大门，一辆推墙，将绿化带和大门铲掉。

　　接着，穿着蓝色衣服戴白色帽子的施工人员兵分两路，一些人上前拔草铲除花坛，一些人将铁皮插在刚被推掉的绿化带上，做成一堵新的围墙。这样，过去小区北面的主干道以及修建在侧的花园和绿化带都被划拨到了北边的工地上了。

　　此时，在施工现场斜对角的“云庐咖啡”四层，玉佛城小区的开发商“长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吴有正坐在咖啡厅的大落地窗前注视着这一切。这场事件在他看来，是一次“恢复施工”。吴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他清楚地知道“会发生冲突的，所以曾要求(录像中穿城管服装的人员)赤手空拳，不能带武器，不能打人”，但他强调：“4·12恢复施工是政府行为，作为企业负责人没法对此发言。”

　　据吴介绍，长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是国有企业，由上海实业集团(上海市政府所属企业)和中环集团(普陀区政府所属企业)投资成立。玉佛城小区是上海市的一家外销楼盘，属上海的高档社区。

　　在4月12日前，长海公司曾在小区贴出“安民告示”说，相邻的“中环现代大厦”项目是“一项关系到我区东大门形象，完善长寿路商住街功能的区府重点工程”。

　　吴有正说，4月12日那天，普陀区政府相关部门都到了现场，公安局、城管大队、土地局、政法委、信访办、区建委，甚至街道办事处人员等。当吴在云庐咖啡喝饮料时，普陀区区委宣传部新闻科工作人员吕欢在旁“帮助接待媒体”。

　　据吕欢介绍，关于这件事的原因、经过，普陀区政府已下达了一个文件。但由于这是“一次政府行为，解释权在政府，应该由区政府办公室对外公布。”而区政府办公室主任高先生则断然表示：“我们不接受采访。”

　　普陀区城管监察大队办公室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办公人员对本刊表示：“这件事是区里统一安排的，我们不能接受采访，要以区委宣传部统一口径为准。”监察大队办公室另外一名女性办公人员认为：“这是一次保护性施工。”但她拒绝出示城管关于“保护性施工”执行权的条文。

　　4月12日的政府行为，使得这场纠纷在纠缠了一年半后，暂时画上句号。

　　有业内人士分析说，时间的无限拖长，中环地处市区重要地段的重要性等因素，终于使有关方面失去了耐心：两个平等民事主体的纠纷终于演变成“一次政府行为”。

　　这是一个本来也许可以避免的最糟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