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朴实无华的“准”太太，却成了一粒吹进我妈眼里的沙砾。

　　恋人不漂亮

　　在家，我向来是个不用大人操心的好孩子。从“重点”中学到名牌大学，再到月薪逾万新社会人，这一路走来，我脚踏实地、步步为营。可偏为了婚姻大事，我和妈妈闹得很僵。

　　在我们家，妈妈是绝对的权力中心。从小到大，都只见到爸爸被妈妈大声呵斥，当时不得还嘴，事后还要低眉顺眼做深入检讨，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我，对妈妈的感情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敬畏。而这也直接影响了我的择偶观：能干的女人千万不能讨来做老婆。你莫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我已有了这等深刻的觉悟。

　　一楠不漂亮，也不爱撒娇，看来就是个顶普通的女孩。可我知道，因为是知青子女的缘故，她小时候没少吃苦，她那种不造作、不市侩、独立却温顺的性格，是环境磨砺的产物。

　　自从大三暑假，我向家里公开了恋情之后，妈妈常常把一楠的名字挂在嘴边，催我带她到家里来玩。见一面也好，我把素面朝天、衣着随意的一楠领进了门，前一刻她给人做家教时留在手臂上的圆珠笔印也未及拭去。

　　进门，换鞋，上楼，见过家长，一楠跟着我走了个过场以后，一头钻进我的房间再不肯出来，直到妈妈在门外大声叫“开饭来”，她才放下手中的游戏机，拖着步子走向餐桌。

　　妈妈热情地安排一楠坐下，席间还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可我一眼能看穿她笑容背后的勉强与失望。

    妈妈不怀“好意”

　　果然，一楠前脚才走，妈妈已经把我拉到身边数落起来：“你不该是个要求介低的人啊，哪能迪趟介没眼光？迪种小姑娘侬也看得中？长嘛长得像外来妹，又打扮得乡巴巴，一点气质也呒没。再看伊吃物事的样子，嘴巴也不知道闭闭拢，巴几巴几的，让人倒胃口啊。迪种小姑娘马路上一拎一大把，你居然也会往屋里领。我劝侬一句——趁早分手！”

　　我脱口而出：“看人哪能好只看表面？接触辰光长了，侬会发觉伊是个老不错的小姑娘。”一时冷场，爸爸左看看右瞧瞧，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我看迪个小姑娘蛮实在的，不像其他小姑娘介精明，蛮好，蛮好。”妈妈不搭腔，只用冷冷的眼神瞄着我们父子俩。

　　这以后，我常常带一楠回家，初衷说来幼稚，希望给这对未来的婆媳创造接触机会，希望妈妈能像我一样被一楠的性格吸引住，进而真心喜欢、善待她。可事与愿违，一楠来的次数越多，妈妈对她的微词也越多。

　　一楠来家里吃饭，妈妈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小声嘀咕，“小姑娘一点不懂事体，吃完饭，碗一推，看电视去了。”一楠上了趟美容院，妈妈又嗔怪：“眉毛修得介细作啥，弄得跟发廊女一样，邻居要晓得伊是啥人，我不是一点落场势也呒没了。”一楠在妈妈的陪伴下血拼归来，说：“你妈真厉害，看中的皮鞋都是上千元一双的，还让我一下买几双，哪来这么多钱？”妈妈也向我“告状”：“小姑娘就欢喜背布包，介能大，就像烧香袋。侬拿我从香港带回来的皮包给她用，好洋气交关。”

　　一楠自然不会接受妈妈的“好意”，两个女人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我夹在她们中间，左耳是妈妈的数落声，右耳是一楠的抱怨。时间久了，心里毛躁得厉害。真搞不懂妈妈的眼睛怎么就这么毒呢，在我看来不值得一提的细节，到了她那里竟会被放大一百倍、一千倍，成了致命要害。她的眼里果真是揉不进一粒沙子啊。

    正面交锋

　　一楠的奶奶心脏病突发，被送进医院。一楠的父母还在外地，叔叔、婶婶早年因为住房问题愤然“出走”，照顾老人的重担只能由她一肩挑。

　　奶奶需要住院，院方让一楠先交一万元押金，她摸摸瘪瘪的裤兜，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我倾囊而出，总算办妥了住院手续。“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一定换。”一楠郑重承诺。

　　一连几天，一楠日夜守护在病榻前，她的善良、她的细心，又一次感动了我。“这样好的女孩，我一定要娶来做老婆。”我在心里暗自发誓。临出院，不用一楠开口，我已经把账目结清了，一手搀住虚弱的老人，一手扶着瘦了一圈的一楠，缓步走出住院部大门。

　　几天后就是爸爸的五十岁生日，妈妈请了不少挚友一道庆祝，却关照我：“别带一楠过来。”我以为她不过是说说而已，到了那一天，我原是陪着一楠在一户人家做家教，那个小男孩一句无心的“我要吃蛋糕”，让我想到了爸爸的寿宴。我热情约请，一楠尽管不情愿，最后还是带着孩子跟我出了门。

　　一桌子人见了一楠都摆出友好的微笑，只有妈妈，嘴巴张得老大，一副不可理解的样子。碍于情面，她还是和一楠打了招呼，并安排她和我落座。“是儿子的女朋友啊？”坐在妈妈身边的一个亲戚小声问她，她却回答得老大声：“是同学，同学。”

　　一楠起身上厕所，让我暂时照看她的“学生”。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小男孩把桌边、爸爸的生日蛋糕撞翻了。我眼看着妈妈的脸由红变绿，不等她发作，一楠已经开口道歉了：“阿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妈妈充耳不闻，只拿我说事儿：“叫你不要带她来、不要带她来，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阿姨，我来赔……”一楠才想插进来，就被妈妈喝住了：“我跟我儿子说话，没你插嘴的份。赔？八千元，你赔得起吗？”

　　一楠的眼泪夺眶而出，拉着孩子跑了出去。我起身要追，被妈妈一把拦住：“你再跟她来往，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有亲情就没爱情

　　我和妈妈彻底闹翻了。没想到，她使了最阴毒的一招：经济制裁，她注销我的信用卡，掐断了我每月三万多的透支；她还从爸爸嘴里“撬”出了我为一楠奶奶垫付住院费的事情，气急败坏地跑到一楠的学校，说是要找校领导反映情况。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大闹学校的，反正没过几天，一楠就塞给我一张借条，此后再不肯接我的电话，更拒绝和我见面。

　　人生头一回，我和妈妈当面对峙，进而对骂。妈妈历数一楠的种种不是，我逐一反驳后丢下一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作主，用不着你来操心。”

　　跨出家门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回这个家。可当天深夜，我就被爸爸一个电话召回了家：“你妈到现在还没回来。”一看表，已是夜里三点半。“你走后，你妈哭了老半天，伤心得不得了，后来伊就走了，我翻过了，她只拿了车钥匙，连钱包都没带，但愿伊没做傻事体。”爸爸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

　　那一夜，我和爸爸开着车，在大街毫无目地转兜。新闻里说，当天的气温是入冬后最低的，我俩却急得满头大汗。

　　直到四天后，我们才得到妈妈的下落：她没有联络任何亲友，一个人躲在宾馆里生闷气。除了我们父子，亲朋好友都赶来做他的思想工作。可众人磨破嘴皮，还是不能打动她的铁石心肠：“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他还没把人娶回家呢，已经开始跟我作对。迪种小姑娘要是讨回家了，将来吃苦的又不是我，是伊自家呀！我也是为了伊好，伊哪能介拎不清？”

　　一楠先提出分手，我了解她的脾气，只要有妈妈在，我和她的感情没有挽回余地的。　　(上海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