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招安、投诚者，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面对当年的主子、兄弟和盟友，这是考验他们对新集团、新营垒是否忠诚的最好的试金石。孙悟空也不例外，他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面对当年的把兄，造反联盟的盟主牛魔王。

降服红孩儿，战胜牛魔王，孙悟空通过了官家对他的考验，站稳了革命立场。然而我想大圣内心是有着一番煎熬的，大凡民间和江湖的道德观和官家的、主流的道德观有着差别。在官家是大义灭亲，——其实这也只是官家用来维持秩序和权威的抽象道德观，具体的单个的“官”未必这样想，他们也许会在心里说：“这猴子也忒无情了，以后不能和他深交。”官场和江湖本来是同质的，只是表面的话语体系不一样而已。而在江湖上，更是被不齿，——如此连兄弟都不能放过的人，他当年大闹天宫的业绩被人谈论起，无非成为谴责嘲笑他背叛的佐证而已。    这对猴子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任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心中总是难以割舍他的江湖情结，毕竟那里曾有过他华山论剑的豪迈与辉煌。和牛魔王代表的旧江湖决裂后，猴子彻底绝了和唐僧闹翻后，再回花果山的念头和路径，旧江湖已经不可能容纳一个“叛徒”，他只有去西天一条道可走。

《无间道》中的明在当了警长以后，有种摆脱黑道，真正融入主流的强烈欲望。当他一枪击毙了派他到警方窝底的琛以后，预示着他若不被主流承认，就是彻底毁灭，他已无退路。即使他不被警方发现真实身份，一直平步青云，他也会终身受到良心谴责。——琛对他的关照与黑道的原则会终生像梦魇一样折磨他。

实际上世上所有的招安者都是如此，如果宋江不是征讨和他同为强盗的方腊，当宋官家磨刀霍霍时，他还有再造反的可能；如果吴三桂不是在昆明五里坡用弓弦亲手绞死从缅甸抓回来的明永历皇帝，他后来也不会再恢复汉家衣冠，起兵反情时，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地步。因为他已经在道义上没有再做汉族代言人的资格。

再面对红孩儿时，猴子实际上是面对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和自己影子斗争是十分痛苦的。——我窃以为红孩儿是他和罗刹女（铁扇公主）私通的结晶。你看红孩儿长相瘦小，不似五大三粗的牛魔王，行事机灵乖张，逞强好胜，这一切活脱脱是当年入龙宫、上天宫的美猴王再世，因而《大话西游》中的牛夫人和至尊宝的暧昧也并非无端编排。对红孩儿，猴子不想撕破脸皮，还想通过旧时在江湖上的地位以及辈分（猴子也许不知道红孩儿是他的私生子）化解矛盾。但此时的红孩儿正是500年前的孙大圣，对于背叛者有着刻骨的仇恨，兴许红孩儿知道自己的身世，对抛弃娘儿俩的猴子更有一种弑父的冲动。

差点手足相惨，幸亏大慈大悲、洞察一切的观世音菩萨及时出现，收罗了红孩儿，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即使没有红孩儿的过节，牛魔王和铁扇公主也不会放过猴子，背叛兄弟、背叛盟约、背叛爱情，怎能不让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的怒火像火焰山一样熊熊燃烧？

最后又是菩萨出来收编了牛魔王。——这是吴承恩无可奈何的笔法。只能如此，试想真的让猴子伙同哪咤杀死了他的把兄，他如何成佛呢？这种罪感恐怕比紧箍咒还难受。

我在想，后来猴子功德圆梦，成了战胜王佛，在莲座之上，菩提树下，成了佛的猴子再想起红孩儿和当年的把兄，不知能否心绪难平？也许他真的出离了三间六道。也许他认为他做的是善事，是拯救了牛魔王一家，他真的以为当年自己和牛魔王都是“魔”。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