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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这是一个颇为困难的论题。困难倒不在于我的能力和理论,而在于我的那位自诩才情体态都是林黛玉第二的小师妹。师兄师弟们知道我在研究红楼梦,早已等着看我的笑话。他们知道师妹早就威胁过我,她说,你要是敢对林黛玉胡说八道,我非把你生吃了不可。我的小师妹是绝代佳人,才情又高,家庭又有背景,一般的人,包括胡舟这样的青年才俊在内,都难入她的眼。
但是我坚信,胡舟定理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但是为了照顾我师姐的情绪,所以胡舟决定把林黛玉放到第十章,也就是最后一章再进行论述。 现在分析林黛玉,当然不能像过去一样就事论事,象小心眼啦,多病啦,爱哭啦等等。 更不能说她是“大观园的反叛者贾宝玉的坚定支持者”,先给她戴上一顶先进分子的帽子。而必须把她放在整体的社会经济背景下进行。根据胡舟定理,任何一个人,除非是精神病患者,都有他特定的生活角色。而生活角色不外乎是两种:家庭角色和社会角色。胡舟认为,不要说过去,就是现在,林黛玉也都不适合做这两种角色中的任何一个。然而她又不是精神病患者,这才注定了她的悲剧,造成了她人生的全面失败。
先看家庭角色。女性的家庭角色就是小时候为人女,成年以后为人妻,然后为人母。首先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生在任何一个家庭都不合适。她是那样的多病,成天不是银耳燕窝就是人参汤。如果家境贫寒,只怕她生下来就会夭折,让父母回想起来就涕泪交流,留给父母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哀思。如果生在中产阶级家庭,恐怕过不了多久,家庭财政就会被她弄到破产,仍然只留下无穷无尽的哀思。她只有生在达官贵人之家。比如扬州盐政的林老爷家。扬州盐政的老爷,至少相当于现在省级盐务专卖局的局长,养活大她虽然问题不大,但是她也没有对家庭做出什么贡献。一般现在这样的小姐,要么穿着大红的风衣,骑着大阳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出入政要之地,往来于官宦之家,到处叔叔阿姨地叫着,知一般人不能知的内情,做一般人不能做之大事,就像电视剧中的那样。要么打着老爸的旗号,发包些工程,左右点拨款,说老爸不能说之话,收老爸不宜收之钱。比如给走私的盐贩子说个情,放个行之类。对于这些,我想她生来清高,既不能,又不愿,也不屑。
再说为人妻。一般人看《红楼梦》,对林黛玉大都是敬而远之。钦羡爱慕之情有之,娶做老婆之心全无。要娶她必须具备四个条件:一曰富,二曰贵,三曰才,四曰闲。你看,不知不觉中,婚姻爱情也都又符合了胡舟定理。
先说富。首先你不能降低她现在的生活水平。衣要名牌,非法兰西意大利的不穿。食不厌精,春要应时菜蔬,夏要河鲜海鲜,秋要品大螃蟹,冬要烧烤鹿肉。住需幽静,凤尾森森,龙吟萧萧,斑驳树影,绿苔小径。行要车辇,林肯宝马,劳斯莱斯。每日的营养补品,银耳参汤不能少,昂立太太脑白金。
再说贵。不贵不足以服人。古往今来,多少人因为娇妻美妾致祸,实在是不可胜数。小说戏曲里面,比如林冲等的例子就不说了。中外历史上,绿珠之于石崇,克鲁奥巴特拉于安东尼,古希腊的海伦之于斯巴达墨涅拉俄斯,俄国的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之于普希金都是前车之鉴。他们的倒霉就是因为妻子或者情人太美了。林黛玉美到什么程度?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这两句太抽象了,一般人不容易理解。另有诗为证: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你若不是极贵,压得住阵脚么。
三说才。这就不用多说了,没有才,林黛玉连看也不看你,北静王够极富极贵了吧,生的又面如满月,是个帅哥哥,他赐给贾宝玉的香串子,宝玉当成宝贝送给林黛玉,却被林黛玉骂做“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搞得宝哥哥很没有面子。
最后说闲。没别的意思,就是要你成天陪着她。
这四条你能做到吗?做不到,只有号称富贵闲人的贾宝玉才能做到。但是环境不允许,泡汤了。
综上所述,林黛玉是嫁不出去的,她的条件太高了。因此她不具备为人妻的资质。所以也就不谈为人母了。退一万步,看她那身体,结了婚,怀了孕,很可能因难产而死,在那阑尾炎就会要人命的时代。不可能有剖腹产的医疗技术。
再分析一下她的社会角色。我断定她高中不能毕业。虽然她极具才情,但是我看她的理科是不行的。高一的物理就是女孩子的大敌,虽然她有时在做女红的时候要用剪刀,但是你要是对她说剪刀是一种杠杆,有支点,力臂和阻力臂,力乘以力臂等于阻力乘以阻力臂,她一定用看妖怪的眼光看着你,要不然就说你是个外星人。
好了,假设她现在高中勉强毕业了。要进入社会成为一个社会人了,她能做什么?她会做什么?她愿意做什么?
她不可能回乡务农。你别看在戏台上她肩膀上扛着花锄,挑着花篮,其实她是个风吹得走的纸人儿。我们乡下庄子里有两母女,到地里割豆子。天气很热,豆子又是很难割的,豆杆子硬,豆角扎手。女儿的镰刀老是掉把子,她气得把镰刀一摔,说,要是娘娘来割豆子,她的镰刀一定不会掉把子,还有手套带,不会扎着手。妈妈说,傻孩子,做了娘娘还会割豆子么?娘娘现在正坐在大树底下乘凉,说,太监,给我抓一把葵花籽来磕磕。
林黛玉就是光坐在大树底下磕葵花籽我看也有问题。
她不能做第一产业,也就不能做第二产业。你看现在打工的,恨不得自己象孙悟空那样,铜头铁臂,五毒不侵才好。
我看她也不可能去做服务业。
也许她会像我的师妹那样,靠着老爸的鼎力相助,一直顺利地念到了研究生?师妹的下一个目标是出国,但是我估计她爸爸未必能买通美国名牌大学的教授,让她在美国读博士。但是也可以不费力气地念一个野鸡大学。拿一个野鸡学位,回来就变成海龟了。这也不完全是没有可能。林黛玉的姥姥家,就是贾府,还是有实力的,至少不会比我的师妹差,估计办这点事不会太困难。困难在于林黛玉本身。
林黛玉的矛盾在于她自己几乎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但是却具备一个标准诗人的气质和才情。她清高而且孤傲,嘲笑一切她看不惯的丑恶,而且直言不讳。可是因为她的才情天分,那些话说出来又极具杀伤力,叫人记仇,她自己却又不知道。
她天真而且容易受感动。很容易相信人,这又是她的致命弱点。比如在酒席上,鸳鸯要她说酒令,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 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本是“牡丹亭”和“西厢记”里面的两句唱词。在那个封建时代象林黛玉这样的贵族小姐偷看“牡丹亭”,“西厢记”,其错误性质就好比在文化大革命时代偷听“VOA”和"“BBC”。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的学校里有一个革命派老师揭发另一个地主成分的老师偷听美国之音。这可是足以送他到监狱里喝稀饭的罪名。那被揭发的老师是个物理教师,天天替人家修理收音机,说实话他基本上不注意收音机里说的是什么。没奈何他急中生智,说“你从我窗子跟前一过怎么就知道我听的是美国之音?你对美国之音这么熟悉?说明你也在天天听。”
这是同归于尽的战法,风险是很大的。但是终于化险为夷。那位“革命派”不敢冒如此的风险,就自己改过来,对军代表说他听错了。
要是我的那位师妹,立即就会倒打一耙,“我是从戏里听来的,难道你看过牡丹西厢?”。必定问得宝钗张口结舌。那时又没有录音机,其他人都不懂,林黛玉要是死不承认,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林MM几乎天真的就是一张白纸,她立即承认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然后宝钗又是一番大道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
你说说,这样的人,能在古今中外的市场经济里立足吗?
林黛玉只有一个职业可以做,那就是做一个专业诗人。但是真正的诗人都是生前穷困潦倒,死后才光芒万丈的。要是生前就光芒万丈的诗人,多半是个政客。死了以后或者等不到死就寂静无声甚至臭不可闻了。所以,她的生活只能是在“侬今葬花人笑痴,她年葬浓知是谁?”的疑问中度过,她的结局只能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的小师妹自诩林黛玉第二,自然也能诌几句诗。比如她在国足兵败南韩时写了一首长诗,仿的是林黛玉“桃花行”之格,开头几句我还记得,道是:
桃花帘外东风暖,桃花帘内GG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东瀛隔不远。春风有意揭帘栊,奈何好汉腿脚短。英雄三战接连北,怨罢教练骂裁判。东京汉城火烧天,国足打道回家转。董事开会不能缺,下了飞机奔云南。桃花桃叶纷纷乱,故里佳人殷勤盼。香槟走气大菜冷,莫叫同志久相等。云云,底下记不清了。可见我的小师妹也不是凡角,是个才女。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球。有好求而且自信之君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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