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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缘起
北京新式的澡堂子，也就是公共浴池，最早出现于清末光绪年间，大概在有了澡堂子的同时，也跟着有了搓澡的。 江湖中盛传，搓澡的分南派和北派，南派以扬州为主，搓澡的手法细腻，讲究手轻力匀，而且搓完澡按摩头部。北派的以河北定兴、易县、涞水三县的人为主，北派搓澡的讲究手法稳、劲头匀，功夫都在手劲儿上。搓完，身上不能青一块紫一块，要浑身通红。
有人说，他们赤身裸体闯江湖，有人说，他们是一群难以见阳光的群体。由于天天泡在澡堂子里，总在热气中蒸着，总和热水接触，难受程度可想而知，他们给别人带来了清洁，自己却汗流浃背。
日往月来，寒来暑至。我们在红色的五月走街串巷，探寻一家又一家古老的不古老的大众浴池，我们与搓澡工接触交谈，纪录下他们艰辛的工作状态，只为给这一茬又一茬的搓澡师傅留下一份纪念。
五月是浴池的淡季。街边的洗浴中心大多很闲，三三两两前台的服务员站着说笑。
北京鼓楼西大街，一家浴池的门帘半掀着，红蓝两色拖鞋整齐摆放在门口。
周玉龙是这里的搓澡师傅，43岁，扬州人。
于：搓澡是个特殊的服务行业，选择它的初衷是什么？
周：我以前是建筑工人，单位裁员，下了岗。当时不怕干什么低贱的工作，只想赚钱养家糊口，就到扬州的“搓澡协会”报了到，和那里的师傅学习搓澡。那时候，干搓澡是很赚钱的，我们那地方，有许多人到外地搓澡，几年后都挣下两层小楼。
我们南方人能吃苦，只要来钱正当，越挣得多，别人越说你有本事，叫你是“大老板”。我们家乡那边的人精明，挣钱意识都很强。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我用搓澡挣下的钱，娶了老婆，供小孩念书，还在家乡盖了楼房，各种电器、家具也一应俱全，应该算是进入小康行列了。
于：学搓澡，容易吗？
周：搓澡的入道，必须认师傅。老一辈北派搓澡师傅讲究108法，也叫108式，但现在这些技法大多已失传。搓澡与修脚、捏脚统称“全活儿”，“全活儿”拿下来需要40多分钟，一般搓澡需用15分钟左右。由于搓澡是力气活，用行话说，卖的是胳膊。通常一个搓澡师一天搓30多个活儿，就已经很累了。听说上世纪50年代，京城浴池业还搞过搓澡比武赛，当时主要比谁搓得快搓得匀。
当然，上面说的都是后话。我学搓澡，只为当个饭碗。刚下岗时，跟师傅学搓澡，先观察他的手法，等到了实践时，还真有点发憷，怕给客人搓不好，手轻手重都不是。搓澡也讲究技巧，比如搓白色皮肤的客人要慢而轻，油色皮肤的得使劲；人的前胸为阴，后背为阳，搓的时候轻重不一样……文化不高的周玉龙说起搓澡显得兴奋又投入。“搓澡工的老祖宗在扬州，我干了快10年了，不能给扬州人丢脸。我有不少回头客，每次他们宁愿等着也要我搓，他们喜欢享受我的手法。”
于：一天能给多少人搓澡，收入怎么样？
周：多的时候三四十人，少的时候几个人，工作不算太累。我们挣工资和奖金，工资有800元，奖金跟着澡堂的效益走。我是1996年来的北京，那时都兴给小费，一个月光小费就有二千多块，所有的工资加起来能拿到四五千元。现在不行了，一是洗浴中心竞争激烈，二是没小费可挣，每月大概就能挣一千块左右。
于：干搓澡的有北京本地人吗？
周：没有，都是我们这些南边来的打工者。北京人碍面子，也怕被熟人撞见丢人，即使再穷，也不考虑从事这类工作。现在北京浴池，基本上都是我们扬州师傅搓澡。洗浴中心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是扬州人，还真当不成搓澡的。
于：来北京打拼，和当初的理想有什么差异？
周：其实我们大男人，多多少少有点脸面，开始心里还有点打退堂鼓，但想想自己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慢慢的就想开了。到了北京之后，由于我手艺好，赢得了许多回头客。顾客们对我也都很客气，好像透着尊敬。
周师傅说，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可笑，每天与赤条条的人打交道。但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有人干。浴室里永远都是热气腾腾，一年四季，周师傅只能穿着一条短裤度过。里面的空气不好，在热得昏头涨脑的环境里，他卖劲地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搓澡、敲背，汗涔涔地淌下来，钱也就赚到了。当然，周师傅会玩一点“小狡猾”，“敲敲背？来点牛奶、盐？”客人需要的服务越多，赚的钱也就越多。
于：搓一次澡多少钱？
周：我们这儿是20块钱。有的地方便宜些，10块钱左右。高档一些的浴池，搓一澡要200多块。
于：外人怎么看待你们？
周：在外人眼里，搓澡的工作很脏，但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能赚到钱供儿子读书，脏和累又算什么？我每次看着一个个客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就会觉得心里舒服。
于：有没有因为搓澡，结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周：有一个通县的刘哥，因搓澡结识，他做服装生意，出手阔绰，人也很好。想当年我一进北京就进了澡堂子，对北京都没仔细看上几眼，还是刘哥带我四处转转，让我对北京有了个好印象。
于：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事？
周：常有的事（叹气）。有些客人喝完酒来洗澡，进门就捉弄你。好像你就是当孙子的，人家是爷，给他怎么搓都不舒服，最后还不买单。就算我们的工作下贱，也要把我们当人看埃但毕竟顾客是上帝，我们只能忍了。
于：您满意现状吗？
周：总体讲，还是满意的。毕竟和其他行业比，我们不算太辛苦，挣的钱也够养家了。我爱人也是下岗工人，儿子也大了，现在三分之二的工资都寄回家里。我从没和儿子探讨过自己的工作，但我知道，他告诉同学我在北京打工，却支字不提“搓澡”。
于：像你们这样的搓澡工，浴池给上劳动合同吗？
周：没有，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和老板处得好，才能站稳脚跟。
于：您已经40多了，以后跑不动了怎么办？
周：还能跑10年。老了以后就回家乡，或在人熟的一处地方定居下来，开个小饭店，咱也当回老板嘛（笑）。中国人这么多，只要有活儿（指手艺），干啥都能养家糊口。
于：现在许多大学生，甚至硕士、博士毕业后无法就业，您鼓励孩子读书吗？
周：当然。我这么辛苦，就是为了让他成才。我要是大学生，还至于有今天！现在社会竞争很激烈，必须要有知识。……若不是编辑定下个这样的选题，我怕是很少会触及他们的生活。在采访之前准备资料的过程中，我特别查阅了齐如山先生的《北京360行》，但却没有“搓澡工”这个行当。可想，搓澡这行压根儿就没被人们当回事，甚至没把它当做正经八百的行当，由此可知搓澡的地位低下。
中国人一向把洗澡当做一件大事，自古以来，就有沐浴而朝的说法。而搓澡工在这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演绎了怎么的人生故事，只有他们自己最晓得。
周师傅说，自己搓了快10年的澡，可每次自己洗澡时，却舍不得像自己给客人搓澡那样让同行给自己来上一把。他说，他还是心疼。
是躺在国家怀抱里吃低保，还是主动寻找机会去创业，这是每一个下岗职工都要面临的现实选择。但一个普普通通的江苏下岗工人，一个朴实敦厚的澡堂搓澡工周玉龙，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主动寻找一切机会就业，才是摆脱下岗困境、实现小康生活目标的积极选择。
写就此文时，恰逢“五一”国际劳动节，我们有理由说，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无贵贱之分。走在北京五月的大街上，感受着春天的阳光，我们应该感谢生活，感谢像周师傅这样的劳动者。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我们的生活才完整，才使我们时时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工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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