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人:杨宇东 李彬 顾问:李明良

　　调查组成员:童颖 王璐 李小宁 郑初一 何军 袁克成

　　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这又是一个令人瞩目的群体。他们的诞生,他们的崛起；他们的名望,他们的身价；他们的作用,他们的处境……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资本市场关注的目光,都影响着上市公司治理的规范。他们就是已置身于1300家上市公司中的4000多名独立董事。

　　作为公司治理全球化浪潮的产物,独立董事制度自引进中国开始,便受到来自社会各方广泛而强烈的关注。在经历花瓶、不独立、不懂事、稻草人的尴尬中,在走过说出去很响、看起来很美、做起来很难的历程中,近年来,一小部分独立董事开始发出不同的声音。

　　独立董事,在金色光环抑或备受质疑的背后,他们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经历?独立董事,在决定大股东与众多中小投资者不同利益的关键时刻,他们这一越来越有着重大影响力的群体,为了加快推动中国独立董事制度的建设和完善,经过精心的筹划和筛选,日前,记者深入采访了四位颇具代表性的独立董事,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董安生:没做过错事和坏事

　　八年,前后做过六家公司的独立董事,没出什么事,已是万幸

　　董安生: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1996年起任H股公司北辰实业独立董事。至今,已先后担任6家公司的独立董事。1999年兰州黄河事件爆发后,作为该公司独立董事的他备受关注

　　八年,前后做过6家公司的独立董事,没出什么事,已是万幸。坐在北京昆仑饭店的咖啡厅,面对在中国独立董事界中颇富传奇色彩的董安生,听到了他由衷的感慨。这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董教授结束了在天津的中金黄金董事会后,刚刚匆匆赶回北京。

　　我从1996年,就开始担任H股公司北辰实业股份公司的独立董事,应该算是比较早做独董的。那时,按照香港联交所的有关规定,上市公司董事会必须设立2名独立董事,后来又增加到3-4名。因担纲北辰实业IPO中国法律顾问而被聘为公司独董的董安生,终不负众望,成功解决了北辰实业作为国内首家房地产H股上市公司难以预料的财务法律上的障碍与冲突,使北辰实业成功登陆香江。

　　不过,由于当时内地A股市场对于独立董事的名词还非常陌生,董安生一直默默无闻。令董安生一举成名的,是其后来任兰州黄河独立董事所遭遇的黄河风暴。董安生曾几次在董事会上表示,做独立董事是要承担责任的,不要以为都是好事。正是由于预感到兰州黄河的矛盾将成冲突,董安生后来在两次董事会上均提请辞职。

　　兰州黄河于1999年上市后不到半年,就发生了董事长与总经理相互争夺控股权的黄河事件,包括董安生在内的公司两名独董一时间格外引人关注。事隔近5年,旧事重提,董安生并不回避,他干脆地表示:我几次在董事会上指出公司与大股东间的关联交易明显不公平,是有悖法律精神的,在维护公司及中小股东利益方面,我自认确实是作出了努力,尽责尽力了。尽管当时面对董事长与总经理之间矛盾激化的状况,董事们都很难,大家压力很大,不过大多数董事都有令人敬佩的公正心。

　　董安生最终还是从兰州黄河辞去了独董职务。2002年,董安生又卸任北辰实业的独董职务。目前,他仍兼任着中金黄金、王府井以及在贵州和珠海的两家非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

　　谈及做独立董事的感受,董安生表示,在规则不是很明确的时代,最早做独立董事的人都要顶住很多的压力,担任独董很不容易；不仅要有专业性判断能力,尤其要有公正心。后来虽然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制度逐步建立,但许多上市公司的大股东,还是希望独董只是做投票的机器,举举手就是了。而董安生对于重大事项的关联交易,每次一定要公司提供有关定价依据的材料,以判断交易是否公允。

　　记得,一次在一家公司的董事会上,董安生对一项议案投了反对票,当时公司董事长很惊讶,你是我聘来的,怎么还反对我?这位董事长颇有些不可思议。而在董安生看来,只要有责任心和公正心,相当部分的董事在责任与利益之间的权衡中,都会对有违公允的关联交易投反对票。大不了不干就是了。

　　从独董角度,董安生总结了不同性质企业的不同风险:做国有控股公司的独董,相对比民营企业安全,尤其在境外上市的国有控股公司,一般都很守规则,而民营企业极端复杂。不过,国有控股公司受政府干预太多,激励机制不足。在激励机制方面,南方的企业比较遵循市场化原则。担任独立董事,实质是一项风险非常高的事业,董安生认为。他说,当初郑百文独董受罚事件,对独董们震动很大,一时间引发了全国近百名独董辞职。尤其对一些有名望的老先生而言,如果做独董稍有不慎,可能将一世的清名毁于一旦,他坦言。

　　独董的职责到底是什么?董安生认为,独立董事的真正职能在于抑制控股股东与受其控制的下属公司之间的利益冲突行为,特别是控制上市公司与其大股东之间的不公平关联交易行为。按照多数国家的法制经验,在限制关联交易问题上,独立董事制度是其它制度无法替代的。不过,对于独立董事制度的职能也不能无限扩展,对其寄予过高的期望也是不现实的,不能奢望靠一项制度就可以解决所有的公司治理问题,董安生表示。

　　独董工作,确实很累,但只要担任独立董事,就应该尽责,我对自己的评价是:比较尽责,没做过错事和坏事。

　　吴晓求:不与大股东一条心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只要盯住两件事就几乎完成了独立董事这一角色的全部内容,那就是上市公司的重大关联交易以及如实披露信息

　　吴晓求:中国人民大学金融证券研究所所长,1998年开始担任上市公司独立董事职务,是国内最早一批独立董事之一。目前兼任用友软件等三家上市公司独立董事。

　　引进独立董事制度是国内完善公司治理结构方面的重要进步,但这并不意味着资本市场、上市公司存在的各种问题都能够通过独立董事制度来解决,这个误区一定要走出来,吴晓求表示。

　　知名经济学家兼任独立董事,他们在出任独立董事时究竟能够投入多大精力,会否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谋求个人的利益,一直被市场所质疑。作为一名尽职的独立董事首先坚持一个理念,这就是不能把担任独立董事看成是挣钱的机会,吴晓求回答。如果把出任独董当成挣钱,把从上市公司领取的津贴看得过重,那么其公正性与独立性就很难保证。

　　独立董事自己要明确独董这一角色究竟是做什么的。独立董事不能改变上市公司业绩,也不能改善上市公司盈利状况,独立董事究竟是干什么的?简单来说,就是尽其所能防止上市公司造假等灰色事件的发生、尽其所能维持中小投资者利益、维护中国资本市场的规范。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只要盯住两件事可以说就几乎完成了独立董事这一角色的全部内容,那就是上市公司的重大关联交易以及如实披露信息。吴晓求承认,要做好这两件事,独立董事自身拥有较强的专业知识十分必要。

　　独立董事自己不能把自己当花瓶。在吴晓求出任一家证券类非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时,遇到过两大股东相争的情况。当时他坚持两点意见:大股东间不团结不利于公司发展；一切问题依照法律解决。当时有的股东说我跟他们不是‘一条心’,也有人表示要把我换掉。但是,凡是真正重视公司长远发展的股东都知道所谓一条心的独董对公司发展并没有帮助,因此,独立董事只要具备公正心,通过长期的合作一定能够赢得公司管理层与大股东的尊重。

　　程厚博:我不想干了

　　没有制度保证,单凭独立董事个人的良心和不懈努力,很难解决问题

　　程厚博:深圳市创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乐山电力独立董事。因国内资本市场首例独立董事聘请中介机构对上市公司展开专项审计案例而一举成名。

　　面对记者谈起至今尚未圆满解决的乐电审计事件,程厚博由衷的感受是:独立董事不好当！

　　程厚博回忆称,2003年6月他开始进入乐山电力担任独立董事,之后,同公司的另两位独立董事发现乐电在对外担保方面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及潜在风险。由于当时公司即将召开董事会审计2003年年度报告,并且要求独立董事出具意见,本着对公司负责、对广大中小投资者负责的责任心,程厚博与公司另一位独立董事刘文波在2004年2月12日聘请了深圳鹏城会计师事务所就公司当期和累计对外担保进行专项审计。然而这一原本被程厚博理解得极为简单的独立董事依法行使权力的举动,成了国内首例独董聘请中介调查上市公司的案例,在证券市场掀起轩然大波。

　　回顾乐电审计事件的整个过程,程厚博由衷地感受到,尽职的独立董事不好当,哪怕是本着为公司发展着想、为广大股东着想的善意初衷,但是在目前国内独立董事制度和行权环境远未成熟的情况下,也很难发挥真正的作用,甚至还要被扣上种种怀疑与罪名。

　　有两点体会,程厚博谈起来感慨特别多。在目前的环境下,独立董事能不能发挥作用,首先要得到公司管理层的配合。但是当管理层发现独立董事的意图对其不利时,有许多办法可以不予配合,这样独立董事很难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就说审计这件事,由于得不到上市公司的配合,程厚博聘请的审计人员迟迟不能够进场开展工作；后来在媒体和监管部门的介入下,审计机构终于能够开始工作,又由于公司未能提供相关材料,中介机构最终只能出具了无法发表全面意见的审计报告。尽管这样,审计机构还是发现了大量问题。

　　根据审计结果,程厚博等独立董事在公司2003年年报中发表了《独立董事对公司当期和累积对外担保事项的独立意见》,提出希望公司董事会以及全体股东了解真实情况,共同关注、关心公司的对外担保问题。但是令程厚博极为不满的事情是,公司在2004年4月27日发布乐山电力《2003年年度报告摘要》时,没有刊登独立董事的独立说明,却配套发布了一份公司临时公告,程厚博认为当天发布的这则公告有明显误导读者,似乎公司对外担保的一点小问题都已经解决。

　　程厚博对独立董事行权难的第二点深刻感受是:独董行权需要完善的制度保障与配合,国内资本市场在这方面还是任重道远。没有制度保证,单凭独立董事个人的良心和不懈努力,也很难解决问题。

　　但即便是基本的敬业精神和职业道德,也遭到来自一个信用尚不完备的市场的质疑。程厚博聘请中介机构审计上市公司之时,正好赶上公司股权相争、重组出现变局的敏感时期,包括个别媒体在内的声音将独立董事调查事件与公司内部股权相争联系起来,一时间,指责独立董事不独立的声音四起,上市公司高管层也在这个时候抓住机会公开抛出影射独立董事调查背后有故事的声明,程厚博在此时又承受着威胁其个人信誉的怀疑与压力。作为一个从事与投资及资本密切相关的工作的人,独立董事的角色不仅使他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与时间,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的本职工作。

　　经历了这些波折,面对有关审计及其信披事件至今未能够圆满解决的现状,程厚博无奈地向记者表示:不想干了。程厚博告诉记者,他决定在参加完最近一次董事会后提出辞职的请求,我想用这个最消极的方式来表示自己最后的态度吧。

　　孟庆福:在火山口上备受炙烤

　　无论何时,只要在独立董事的职位上任职一天,就要尽责一天

　　孟庆福:2002年9月兼任上市公司民丰实业的独立董事。2003年4月,发表第一份独立董事意见书,引起很大反响。目前已辞掉独董职务,现任龙元建设副总经理兼董事长助理。

　　虽然仅仅担任了一家上市公司不到一年的独董,可却真正尝到了做一家特殊公司在其特殊情况下的独董的艰辛和风险。回想2002年到2003年的那段经历,孟庆福只有用坐在火山口上备受炙烤来形容那份与众不同的经历和感受。

　　2002年7月,当时任龙头股份财务负责人的孟庆福,被同在纺织行业的民丰实业聘为独立董事。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日后自己会面对那么复杂而混乱的局面。而面对股权之争的火山不断喷发,别无选择的孟庆福只能一次次高声疾呼。

　　在众多上市公司中,民丰实业爆发的内幕确实耸人听闻。先是公司董事长失踪,后来又传出该董事长因涉嫌经济问题被捕。不仅如此,2003年4月,出席董事会二十四次会议所获悉的消息令孟庆福大吃一惊,民丰存在一系列严重的问题:董事会不完整,法人治理状况令人堪忧；发生大幅度亏损,股票将被特别处理。

　　我无法抑制住急迫的心情,当晚,挥笔写下《关于民丰实业必须尽快完善法人治理结构、加速资产重组挽回经营亏损局面的独立董事意见书》,孟庆福说。这份独董意见书发表后,在社会引起了强烈轰动并引发了良好效应。作为独董的孟庆福的独立意见,恰恰成为平衡和左右当时民丰残缺不全董事会的重要砝码,原本11名成员的民丰董事会中仅有6名董事在位,孟庆福的一票可谓重于千斤。然而,随着民丰大股东之间的矛盾日趋升级,不得已的孟庆福一方面在董事会行使投票权利,另一方面再度呐喊,于董事会决议召开2002年度股东大会的关键时刻,发表了第二份独立董事意见书。不仅如此,在2003年7月民丰第一大股东自行召开的股东大会上,孟庆福强烈呼吁大股东协商解决问题,得到出席会议的中小股东的高度赞誉。

　　2003年末,民丰重组工作终于得到顺利推进。尽管被一再挽留继续留任,有着几方面因素考虑的孟庆福还是决定提前辞去独董的职务。这时,他任职还不到一年,任期也未满一届。

　　目前,孟庆福没有担任任何一家公司的独董。他说,很怀念作为独董的生涯,而无论何时,只要自己在独立董事的职位上任职一天,就要尽责一天。

来源:上海证券报
作者:李彬 童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