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10月卷入马什保险经纪贿赂丑闻，到目前暴露出高达17亿美元的假账，美国国际集团（AIG）陷入泥潭越来越深，这也许是其辉煌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2004年11月30日，美国国际集团 (AIG)宣布，AIG 及其子公司AIG Financial Products Corp (AIGFP) 已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SEC) 、美国司法部 (DOJ) 欺诈罪调查部门（the Fraud Section），以及美国印第安纳州南方地区检察官就与Brightpoint Inc及PNC金融服务集团(PNC) 的结构交易（structured transactions）所引发的争议及有关事宜达成最终和解。

    自去年年底以来围绕AIG的麻烦似乎告一段落，从此尘封。因此，2005年2月14日当纽约总检察长埃利奥特·斯皮策(Eliot Spitze)宣布正式调查AIG时，一切显得那么意外。

    事态的演变速度更让人目瞪口呆。一个月后，执掌AIG已经38年的M. R.格林伯格（Greenberg）被迫辞去首席执行长职位，仅保留董事长一职。两周后，这个最后的位置也失去了。多年来，作为AIG发展驱动力的格林伯格，从此和AIG再无瓜葛。

    备受非议的“有限风险再保险”

    导致对AIG深入调查的起因是一项名为“有限风险再保险”的业务，这种保险又叫非传统险，是公司购入用于防止自己遭受未来债务影响的一种保险。通常情况下，保险商购买有限风险再保险来负担超过一定数额的理赔金。

    在过去数十年来，此类非传统保险得到了广泛应用，协助已承担大量保单的公司继续承接新业务。Ace Ltd.(ACE)、XL Capital(XL)和美国国际集团(AIG)等知名保险公司都提供这种保险服务。由沃伦-巴菲特经营的波克夏(Berkshire Hathaway)(BRKA)也是美国最大的非传统再保险服务提供商之一。

    几个月以来，这些产品的使用一直是会计师、公司观察人士和各类监管者及官员们争论的焦点之一。一些批评家指出，在某些情况下，这些交易涉及到风险的有限转让，使这些风险看上去更像是贷款而不是保险。

    根据审计师及保险业客户的经验，亏损10%的几率至少10%。这为批评人士提供了证据：如此低的风险水平表明部分减低风险产品可能只是伪装成保险的贷款。去年秋季，惠誉国际评级(Fitch Ratings Inc.)的分析师迈克尔·巴里(Michael Barry)在的一份报告中称，主要目的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转移风险，而是改善财务报表。事实上，早在2003年，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American Institute of Certified Public Accountants)就曾对此表示担忧，但这并未促使立法者采取实际行动。

   去年，随着AIG卷入马什案件，此类保险产品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包括SEC和纽约总检察长斯皮策在内的联邦主管机构及官员开始进行深入调查，以确定这种保险产品是否帮助公司非法抹平盈利和增加资本。后来的调查证明，AIG此类险种的交易更多是为了满足自身利益。

   17亿美元，令人吃惊的数字

    早在3月初，Barron's杂志揭露，AIG与其他两家再保险商——在百慕达（Bermuda）注册的里奇蒙德保险有限公司(Richmond Insurance Co. Ltd.)和巴巴多斯(Barbados)的Union Excess公司——所安排的有限风险再保险交易可能协助AIG非法提升了其数年内的盈余、摊销结果和资本金额。Barron's杂志指出，截至2003年年底，上述两家离岸公司对AIG预期中的未来偿付提供了12亿美元的再保险。

    市场主要担忧保单并未真正将风险从保险商转移至再保险商。假如没有任何风险发生转移，上述交易就应计算为贷款，而非再保险。这将导致保险公司资产的缩减，并提升其应偿付债务。

    Barron's杂志的调查发现，里奇蒙德保险公司和Union Excess可能是由AIG秘密控制，这样一来风险只不过从桌面上转移到AIG的暗袋里。假如果真如此，AIG将被迫从其财务报表中去除12亿美元的资产，并重新公布数年的盈余数字。

    SEC的调查证实了上述情况。此前，美国国际集团与通用再保险之间一份5亿美元的再保险合约，已经证实缺乏风险转移的证据，上述交易实际上不应该被记作保险交易。

    根据目前已暴露的不当交易，更改财务报告后，保费收入将至少减少17亿美元，负债相应地增加17亿美元。

    很快，AIG向公众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它承认，公司存在大量的不当会计行为，公司净资产可能因此而下降17亿美元。尽管这一数字只占AIG股东资产的2%，但调整幅度远远超出了公众最初所预测的1亿美元会计错误。

    美国国际集团称，公司以往从事的某些交易似乎仅仅是或者主要是为了达成某项预期的会计结果，在公司涉及范围广泛且仍在进行的内部调查中已发现有8个业务领域存在会计问题或问题隐患，并明确表示公司对与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Berkshire Hathaway Inc.旗下一子公司之间的交易会计处理不当。同时还承认，公司曾利用Richmond和Union Excess两家再保险公司粉饰财务业绩，包括将部分保险责任从公司的财务报表中转移至以上两家公司。美国国际集团此前没有披露持有Richmond和Union Excess公司的控股权。

    此前，在纽约州总检察长斯皮策持之以恒的调查压力之下，格林伯格被迫辞去了AIG首席执行官和董事长的职位。

    对AIG董事会与格林伯格“断绝关系”的举动，斯皮策表示高度赞扬。4月10日，斯皮策接受美国广播公司采访时一再强调，格林伯格是该项调查的核心人物。尽管律师一再声明，格林伯格在任期间AIG从事的交易是合法的，并没有给客户以及社会造成不良影响。但斯皮策坚持认为，这些交易破坏了市场的秩序，是违法的、不公平、不道德的。

   正因如此，斯皮策对AIG和格林伯格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向AIG保证不会对公司提出刑事指控，但对格林伯格个人，他说：“我们掌握了强有力的证据，是否对其提出刑事指控将视情况而定。”

    强硬的格林伯格

    格林伯格现年79岁。每当他“最终”决定要辞去这家全球最大保险公司首席执行长的时候，投资者都会惊慌失措，剧烈的抛盘导致该股暴跌。这是因为近四十年来，格林伯格一直是美国国际集团收益持续增长的主要推动力。据熟悉他的人士透露，辞职前几天，格林伯格一直在说，如果他交出首席执行长宝座，美国国际集团的股票就会暴跌。

    多年来，在他强有力的推动下，AIG获得的快速发展。2004年《财富》杂志的世界500强排名中，美国国际集团位列第20位，市值达813.03亿美元，它在全球拥有9.3万名员工，业务遍及130多个国家。

    在美国股市，AIG是最受追捧、流通值最大的公司之一，同时，它也是披露信息最少、最神秘的公司之一。部分投资者称，美国国际集团业务涉及从飞机租赁到消费贷款的众多领域，在全球采用了许多衍生工具、子公司和关联公司，而且还有丰厚的准备金，人们很难确切知道公司的增长来自何方。但是，格林伯格的拥趸称，只要他继续管理公司，就能实现强劲的利润增长，这些利润来自哪里无关紧要。而他们对新领导人就不会这么信任。

    在与外界关系的处理上，格林伯格表现出同样的强硬作风。面对有关部门的指控或质疑，AIG总能成功摆脱罪名，澄清自己。在去年10月份的马什保险经纪贿赂丑闻中，AIG成功地与SEC达成协议，“AIG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其存在任何失当行为”，该协议完全解除美国司法部门就某些交易以及相关公告和新闻稿而针对AIG及其子公司所提出的指控。

    4月12日上午，格林伯格仅仅用45分钟就结束了纽约州总检察长斯皮策的调查问话。

    知情人士透露说，斯皮策等人对格林伯格的问话内容不仅涉及AIG与通用保险公司的交易，也包括AIG与其他公司的部分交易。因此，格林伯格的证词显得至关重要，作为该项调查的主要对象，他的回答都由专人记录。但这个美国国际集团前任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在接受调查时并不配合，他拒绝回答斯皮策等人提出的有关美国国际集团虚增赔偿储备金、制造虚假财务报表等问题。

    格林伯格表示，他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问话，但前提是他必须了解相关资料的具体情况。他承认，对于AIG的大多数业务他有所了解，但他并没有参与AIG所有的交易，毕竟AIG每年在全球130多个国家进行数百万起的交易。他的律师波耶斯辩称，格林伯格需要时间来准备此次问话，毕竟调查涉及的资料和法律文件有上千份，有些甚至是20年前的资料。

    同一天，在格林伯格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文件中，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发现，格林伯格在辞职前两天，将其持有的4140万股公司股票转到妻子柯瑞妮·P·格林伯格名下，据估计这部分股票大约价值22亿美元。

    美国媒体以及法律界普遍认为，格林伯格将大量股票转给妻子的行为会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因为对于一个像他这样面临民事、刑事案双重调查的人来说，使这种“障眼法”的目的很可能就是隐瞒真实收入。

    复杂的控制手法

    据称，目前格林伯格本人仍直接持有AIG约195万股股票。此外，他还间接持有AIG的大量股票。要理清格林伯格手中到底有多少AIG股票，必须从AIG集团之外的两家公司说起。

    据美国记者卡罗尔·卢米斯1998年报道，在竞争收购美国银行家保险公司的价格战中，AIG和对手相互攻击，对手指责AIG被模糊不清的集团外公司所操纵。两家“集团外公司”分别是斯塔尔国际公司（Starr International Co.）和C.V.斯塔尔公司（C.V. Starr &Co.）。

    斯塔尔国际公司拥有AIG股份的16.2%，是AIG最大的股东。长期以来，Starr国际一直被用作执行AIG管理层的延付薪酬和投资计划，只有被AIG视为宝贵人才的员工才有权获得斯塔尔国际公司的股权。

    C.V.斯塔尔公司则是由“大约40名AIG最最宝贵的人”持有的“怪东西”。它是一家私人控股公司，控制了AIG2.4%的股票，此外它还经营代理AIG的保险代理业务。总之，它是个由AIG高级经理人拥有的私人公司，为AIG制定政策、收取保费，同时因提供某些服务从AIG获取酬劳。

    这两个公司都对公司股票的持有者（即AIG的精英人物）出售股票进行了严格的限制，通过这种方式，AIG一方面可以牢牢控制高级人才的流失，另一方面可以保证控股权，防止被收购。

    对格林伯格个人而言，他拥有两家公司绝对的话语权：C.V.斯塔尔公司25%的股份和斯塔尔国际公司价值不菲但具体数额仍不为外人所知的股份。至今，格林伯格在这两家公司的地位未有大的改变，因此对AIG仍有很强的影响力。

    作为对AIG广泛调查的一部分，美国监管机构目前正在调查斯塔尔国际公司以及AIG管理层对该公司的交叉控制。

    AIG的未来

    尽管格林伯格在一系列问题上选择沉默，但是AIG的声誉并不会因此维持。从监管机构2月份发出传票，要求美国国际集团提供几笔保险交易的入账信息至今，该股70多美元一路下跌，跌幅百分之二十多。

    有分析师认为：“假如AIG的部分有限风险再保险交易必须计为贷款，则上述资产将从财务报表中去除。这将削减股东的资产，并影响公司的信用度。”

    摩根史坦利分析师指出，AIG最大的几家分家公司，其中包括National Union和美国家庭保险公司(American Home Assurance Company)，向州保险监察人员递交的年度审核报告并不理想。

    种种不利于AIG的担忧能使得股价继续下探，“利空消息是否已完全反映在该股股价之中？我们认为并非如此。我们无法排除与保险公司3R项目(监察、评级机构和准备金)有关的利空因素。”4月中旬，有看法认为，AIG的股价跌至55美元左右并非不可能。实际上，截止到4月22日，AIG已经跌破52美元。

    AIG股票在华尔街上演数年的上涨神话遭遇到严峻的挑战。从1969年上市以来，其股票价格下跌的年份寥寥可数。在AIG一年一年不断刷新、增长的业绩面前，人们对格林伯格日益尊崇。尽管AIG变得“庞大而复杂”，许多华尔街人士还是放弃了对AIG进行分析，因为他们相信格林伯格会继续带领AIG盈利。

    对于AIG目前的状况，AIG在其新闻稿中表现出了极大的乐观：美国国际集团依然处于业内的领导地位，其基本战略方向清晰及正确。美国国际集团拥有超过85年的经验，是全球最大及最成功的保险和金融服务机构。我们的业务差不多覆盖全球所有重要市场，我们亦拥有5500多万客户，他们信赖我们产品和服务给他们带来的信心和安全感。

    美国友邦保险北京分公司的一位人士认为，AIG目前发生的一切对AIG的未来影响甚小。某投行人士也认为：“这毕竟是一个有着30多年历史，而且业务还在不断扩张的大公司。在这种前提下，他们10年来的财务记录即使出现十几亿美元的出入，并不像被炒作的那样可怕。”或许，未来AIG的生意真的会依然如故，本色不改。

    但是，在AIG发生一系列的变故发生之后，疑问自然而然地产生了：问题根源在哪里？多年来，AIG是否过度依赖格林伯格？

    人们曾对格林伯格注重AIG内部审核津津乐道。去年年底与SEC的和解协议后，格林伯格再次强调了自身的内部审核以及风险管理能力。他说：“此次全面和解最终了结了SEC和美国司法部所提起的诉讼。设立独立顾问，是对我们交易审核工作的补充。我们总体的风险管理能力和内控机制将得以提升……我们一向最大程度地遵守职业道德标准，并确保我们在世界各地的机构都严格遵守适用的法律和法规。为此，我们定期审核我们的规章制度和流程。”

    对于AIG，人们也许应该反思：对于这样牢牢控制在一个人手中的保险帝国，人们何以相信它有能力自我审核与约束？发自内部的监察和风险控制能在多大程度上保证外部人士（投资者和投保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