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本报记者的电话：“薄熙来部长在我的《商业大店法》议案上批复的是‘速办’两个字。一位司长告诉我最迟今年下半年，就会颁布以这个草案为蓝本的国务院条例！”

　　这个结果虽然与王填议案中对商业大店立法的请求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王填显然已是大喜过望了。

    作为民营企业家，湖南步步高董事长王填自费请专家起草法案的煞费苦心以及亲手递交薄熙来的方式，都使这一事件成为本次人大的一个亮点。它使商业立法的紧迫性前所未有地引起媒体与主管部门的关注；与此同时，它更像一个导火索，使政府主管部门与商业界人士之间，对于中国城市商业目前究竟是竞争不足还是竞争过度、内外贸之间如何平衡、该不该保护民族企业等问题的争论变得更加激烈且明朗。而尚未成气候的民营企业此番领军这场立法运动的幕后各方环环相扣的博弈则更加耐人寻味。

　　最后的设防机会

    王填热衷于制订这部法律草案的惟一目的是“把违规外企抢在前面的速度降下来”。因为今年12月11日之后，外资零售企业便可根据ＷＴＯ协议摆脱股权、地域等限制长驱直入了。

    与他持同样观点的三十多个企业家及一些业内人士认为，正如中国低成本的制造业是西方永远无法企及的优势一样，沃尔玛、家乐福的高效率管理、全球采购及信息化物流系统等也是中国企业几年内无法望其项背的现代武器，如不以立法方式设置一些门槛，国内企业根本没有成长的机会。他们提出，外国连锁零售巨头在中国的扩张已经是一种产业倾销，以现在的速度发展，必将在几年之内垄断中国商业流通领域。现在他们惟一能指望的就是“通过这个公平的法律，给国内企业三五年的时间完成自身的整合与提高。”

    但商务部对此持保留态度的人士则认为：外资企业在整个中国流通领域占的比例还很小，目前国内的零售业并非过剩而是尚不能满足消费需求。如果中国有此法，则更加保护了落后的国有商业企业利益，不利于充分竞争。

    但有趣的是，王填告诉记者，给他打来电话表示支持的百分之百都是民营零售企业老板，而国有企业老板似乎对此兴趣不浓。

    既得利益者无动于衷，步步高等民营企业却要冲在前面，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局面。

　　谁更需要《大店法》

    事实上，在旧流通体制已严重滞后于中国城市经济发展的情况下，上世纪末开始，一大批地区性民营商业企业开始崛起，这些具备体制优势与扩张抱负的民企目前已初具规模，年采购和销售额均在10亿－30亿元左右，他们目前正在招兵买马以图雄霸一方。王填告诉记者，步步高有望于2006年上市，上市资金将用于行业内收购整合。“这样会比一个个建店快得多。正在做这件事的还有另外五六家同类企业。”

　　记者从这类企业中了解到，虽然有着现代流通业的雏形，在融资渠道上也不存在问题，但这些企业在管理、人才等方面的积累还处于相对幼稚的阶段。当这些靠小米加步枪起来的民族商业有了一定的实力，并希望进一步向全国扩张的时候，他们发现，其实很多占着好地方却没好好经营的国有大店不堪一击，而致命的天敌则是外资连锁商业的大规模机械化部队。

    据报道，外国零售企业已经从进入期转向全面、快速的扩张期，无论是实际开店数目还是计划开店数目都大大快于中国商业流通企业，并且单店规模也远大于中国企业。事实上，商务部的人士只看到了硬币的一面，而另一面是，全球50家最大的零售企业已经有40多家在中国抢滩登陆。在竞争最为激烈也是代表现代流通业发展方向的高端领域——大型超市，外资控制的份额高达80％以上。这将对中国本土企业造成重创。据上海的一项调查显示，平均每家外资零售企业开业后，就有3家较大规模和30多家中小型国内零售企业关张。

    虽然这些拥护《大店法》的民营企业多为地方性连锁企业，《大店法》本身也约束了他们未来的进一步扩张，但在抑制扩张速度方面的平等显然有利于实力低微的本土企业。王填料到了他不想看到的未来：“有规则总比没规则好，否则，等到我有能力扩张的时候，沃尔玛、家乐福这些巨鳄已经完成了布局，形成整体垄断合围之势。一旦它的布点完成，其物流中心的优势就会成倍放大，它再利用资金优势收购一些中小零售企业，在采购和物流成本方面就会筑起一道我们无法逾越的高墙。”

    深圳人人乐连锁超市董事长何金明也深有此感：“虽然现在我有一两家店可以在与沃尔玛的竞争中暂时取胜，但光靠我一个人斗成不了事，总有一天是要疲劳的。”他的焦虑在同业中颇具代表性。

    记者在这份《大店法》草案中看到有条款规定：商业主管部门在审批大店建设项目时，应实行建店听证会许可制度，听证委员会由城市商业、改革与发展、规划、建设、工商、土地、环保、交通等行政职能部门和商业社团派出的人员及有关专家组成。

    此外在建店规模上也做了限定，最大的直辖市新开单店不超过10000平方米。

    浪漫而善于变通的法国人已经在中国内地开了47家店，今年要开12家，明年更多。如果这个草案以国务院条例方式颁布的话，家乐福的很多新店计划恐怕只能放慢脚步或以收购方式来实现了，现有商业地产的价值会成倍增加，而家乐福的扩张成本会同比增长。

    但是家乐福和沃尔玛可能也不会惧怕这种阻碍的真正出现，因为它们手里既握有帮助中国解决外贸出口问题的王牌，也早已看穿地方政府引外资心切的底牌。

　　《大店法》到底管谁？

    在3月2日召开的一次会议上，来自企业代表、商务部和业内专家就去年三月内外贸统归商务部一体化管理之后一年来的问题进行了探讨，从这次会议上企业与专家的发言中可见，他们对商务部的职能仍然向外贸倾斜有颇多微词，其中也充满对新部长的种种寄望。会上，多位来自内贸企业的老总都提到了商业立法的必要。

    为什么一定要立法呢？一位与会专家私下告诉记者，实际上决策层一直比较看重外商来招商引资提高出口，如果不是人大立法，到了地方，根本没人执行。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国内贸易与市场研究部主任李永江也参加了这个会，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所表达的观点恰恰对此作出了印证：“国内的轻工商品供过于求，需要找海外市场。沃尔玛恰恰在中国大量采购。有了市场才能组织生产，人家来了恰恰是在帮我们解决问题。”据了解，沃尔玛在中国的采购额已超过100亿美元，是当之无愧的最大买家。

    无独有偶，家乐福在2002年经贸委对其进行违规开店调查时，提出的公关口号就是：“促进出口，扩大就业”，并在全国建立了10个全球性物流采购中心。听起来，似乎中国的廉价商品非但不是本国优势，反倒成为外资要求中国内贸开放的讨价条件。

    原国家商业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万典武则认为：“内外贸之间其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以内贸损失换取外贸增长是短视的行为。当外商在中国零售市场形成垄断格局后，这些中国的最大买家就会把采购价格杀得很低，或在某个行业说一不二，到时你一点办法没有，控制了终端也就控制了生产。而另一方面他们在零售价格上也有了绝对的控制权，到时候就未必有今天的低价了。”

　　一位考察过欧美商业市场的人士告诉记者，在处于绝对垄断地位的法国，家乐福的冠军超市商品价格是很贵的，而沃尔玛在美国也被很多人认为是垄断企业。

    但是在中国，这些企业是世界500强和优质服务、先进管理的代名词，它们的到来对地方官员而言是一项政绩，对商业地产商而言更是以一当百的客户。同为人大代表的武汉中百集团董事长汪爱群话锋直指地方政府：“各地提倡招商引资以后，不管商业网点是否已经高度密集了，只要沃尔玛、家乐福要来，各地还是敞开胸怀，不惜给它优惠政策，完全没有法规做依据。”

   《大店法》恐难“速办”

    与民营企业家的焦急和“速办”二字的字面意思相对照的是，商务部的大多数官员未必会对商业立法投入过多的热情。李永江的观点似乎就代表这么一种倾向。

    当记者向他核实薄部长的批复时，他说：“我们这两天正在讨论这个事呢。日本等国家都是在商业非常发达、充分市场竞争之后，再搞大店法的，而中国各地区发展水平千差万别，有很多地区还极不发达，各地必须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决定，用国家立法来限制显然不合时宜。在大城市里根据城市规划进行一些商业网点选址规范是需要的，但好的地盘归谁就要看谁的实力雄厚，最终还是自由竞争，谁的价格便宜、服务好，谁占先。”

    以北京市为例。他认为：“现在很多国有商业企业占据着城市中心区最好的地段，可是它们这些年做什么了？倒是那些在近年来在三环以外开始出现的民营零售企业机制灵活，在管理、服务方面比较进取。外资零售企业在给市场带来冲击的同时，也带来了先进的管理模式与经验，对充分竞争是一件好事。”而且他的一个基本判断是：“外来户斗不过地头蛇。”

    对于商务部原定于本月中旬公布而至今仍无音讯的“扶持15－20家大型商业企业的具体政策”，李永江同样不以为然：“你怎么扶持啊？选谁不选谁？这是ＷＴＯ规则所不允许的。”他建议本土企业通过自由联盟的方式御外，而不要指望国家扶持。

    王填的希望真的会落空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两会刚刚闭幕的北京，发生在这里的最大的商业新闻是3月17日中关村的家乐福亚洲旗舰店开张——它甚至上了当日的新闻联播。第二天，记者看到3．2万平方米的巨大空间并没有改变家乐福开业时常见的摩肩接踵队如长龙的景象，这一现象在充分证实了王填他们的担心之外，似乎也为北京市现有商业仍无法满足人们需求给出了例证。